苏东坡爱松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少年时他便热衷种松,曾自述“手植数万株”,又写“故山松柏皆手种”“松竹半倾泻,未数葵与菅”——老家书斋外,松竹掩映,是他最熟悉的风景。贬至惠州,他却发现“越山少松竹,常苦野火厄”。岭南松少,偶有生长,也多遭野火侵扰。但这片土地的松,终究还是钻进了他的诗文里。
初到惠州,他与侯晋叔游大云寺,在《浣溪沙并引》中记下“野饮松下,设松汤”——这是他第一次见惠州的松,便在松荫下对酒小酌。
居嘉祐寺时,“纵步松风亭”,写下那篇脍炙人口的《记游松风亭》。上元夜作《上元夜》,不见京城“万枝灯”“牙旗穿夜市”的盛景,只在山寺僧房,看“松间见层层”的灯火,流连忘返。游西湖时,还能“崎岖拾松黄”。春节未见邓守安,便遥想对方“醉卧松下石”,自己举起一杯“罗浮春”遥相致意。
他在《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并引》里告诉守钦长老:罗浮山下,有架空的桥梁、无门的石楼,有五色羽毛的吉祥鸟,更有“云千岁根”的老松,松花可酿仙酒。惠州的荔枝,是“云山得伴松桧老,霜雪自困楂梨粗”——与松桧共生于山海云雾间,不似北方山楂、梨子困于霜雪,果质粗粝乏味。只是松间野生的茶树,却因贫瘠而“与松俱瘦”。
他和王朝云所居之处,“松笋穿阶昼掩门”;后来王朝云病逝,便安葬于“栖禅寺松林中东南”。松风无处不在。探病时可闻“风松时落蕊,病鹤不梳翎”;除夕夜是“松风溜溜作春寒,伴我饥肠响夜阑”;东江畔又听“松风忽作泻时声”。散步江边,“风松独不静,送我作鼓吹”,竟让他一时忘忧。
绍圣二年(1095),幼子苏过画《寒松图》,制成屏风放在父亲榻前。岭南屋漏风劲,儿子怕父亲受寒,苏东坡心生感慨,作《偃松屏赞并引》:“余为中山守,始食北岳松膏,为天下冠。其木理坚密,而不瘁,信植物之英烈也。谪居罗浮山下,地暖多松,而不识霜雪,如高才胜人生绮纨家,与孤臣孽子有间矣。士践忧患,安知非福?幼子过从我南来,画寒松偃盖为护首小屏。”
他赞北方之松:“燕南赵北,大茂之麓。天僵雪峰,地裂冰谷。凛然孤清……苍皮玉骨,硗硗玉质。方春不知,寒秀独发。”那是“北方之精”,霜雪淬炼出的英烈之气。而罗浮之松“不识霜雪”,像生于富贵之家的才子,与饱经忧患的“孤臣孽子”确乎不同。但他随即笔锋一转:“孺子介刚,从我炎荒。霜中之英,以洗我瘴。”——这南方的松,虽未经风雪,却依然是霜中英杰,足以涤荡他身上的岭南烟瘴。苏东坡既夸儿子苏过的孝心与刚介,也藏着他对罗浮松的深情。北方的松凛然孤清,罗浮的松温润坚韧,二者气象有别,却同样抚慰着贬谪中的诗人。

